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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油田大院(下)——我选择离开

北大青年 2018-11-08 14:42:32

北大青年微信号:pkuyouth


本报记者:

李可纯 光华管理学院2013级本科生



知识改变命运的一代


马立清在组建家庭时的固执,同样体现在了他面对子女的教育问题上。


他的女儿记得,父亲总将一个叫“巧月”的阿姨作为他们的榜样。巧月和丈夫都是清华大学的毕业生,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才被分配到了油田,从事技术分析的工作。得体的举止,不凡的谈吐,以及从事的高技术含量的工作都让马立清羡慕不已,希望自己的儿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油田往往地处偏远,一直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群体。油田子弟往往子承父业,留在油田组建家庭,成为“油二代”“油三代”。而想要改变命运,念书考学则是唯一的方式。


大女儿马红初中毕业的时候,可以选择读技校或者高中。大多数的油田子弟选择了技校,为了早点工作补贴家用,技校的录取分数甚至比高中还高。但是就着风沙啃干冷馒头的经历,让马立清无论如何不希望子女走他的老路,坚决让大女儿念高中。后来她考上了天津大学石油分校。


二女儿马兰性情泼辣,最像父亲湖北人的性格。家中的二姑娘往往承担家务最多,性格最为独立。初中毕业,父母曾和她商量,希望她读中专,将来留在他们身边。女儿虽然爱家,但是还是希望读书。她跟爸妈说,“我无法想象16岁就参加工作,然后一直工作到退休。这样的生活太没意思了。”父母顺遂了她的心愿。她以华北石油管理局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华北油田第一中学,三年后考入天津财经大学。


小儿子马涛则承载起了父母“希望家里有人懂医”的愿望,考取天津医科大学,读了硕士、博士。


在别的家庭开始有更多“进项”的时候,这一家人的花销却越来越大,父母咬牙顶了下来。一家供出三个大学生,在油建二大队中独此一家



姐弟三人童年合影



马红考上大学后一家人在南大站的家门口合影


马立清的坚持让孩子们感激终生。离开了油田,他们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躲避开了90年代油田工人的下岗浪潮,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但让他们最遗憾的是,付出最多的父亲没能看到学医的小儿子博士毕业,就匆匆辞别了人世。


和马兰同年考上大学的同学李成伟,是李士泽的大儿子,也是家中四个孩子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二文理分科前都是同班同学。


漫长的同窗生涯并没有擦出什么爱情火花。李成伟是标准的“好学生”,班长,学数学竞赛,保持了华油一中的长跑记录很多年,高考时考入天津大学。他对于从小一个大院中长大的马兰唯一印象就是“疯丫头”,高中时打篮球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


当年同一个大院里,同一年读小学的四十多个孩子,有二十个孩子升入初中,六个孩子考上了高中,最终只有李成伟和马兰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他们留在了城市,共同组建了家庭,成为了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的父亲,我的爷爷和姥爷,李士泽和马立清,在60年代成为了油田的同事,在90年代结为儿女亲家。


初中毕业全班合影,第一排右二为马兰,最后一排左二为李成伟


命运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马立清的大女儿马红和大女婿后来回到了大港油田工作,一个做地质录井,一个搞定向井技术。二女婿李成伟则在石油炼化单位,他的兄弟姐妹更是留在了华北油田。正如父辈的期盼,儿女们无需再像父辈一样风餐露宿,拥有了体面的技术工作,但却仍然成为了“油二代”,与油田藕断丝连。


无处安放的家乡


第一代油田人来自祖国的大江南北。80年代,马立清任工会主席的时候曾经统计,在油建一公司二大队几百人的单位里,除西藏外,有来自全国各个省份的人。


但是到了他们的子女那里,家乡就只剩下幼时随父母回乡的一两次的模糊记忆,更多时候只存在于户口本上的“祖籍”一栏。问起他们的家乡,他们会回答“华北油田”。


这个历史并不悠久的地名,确实给一代人提供了独特的生长环境。


油田从来不归属于任何一座城市,油田自己就像一座城,最高的管理者是华北石油管理局。这座“城”里没有“区县”,有的只是用单位名称标记的家属大院:采油、钻井、井下、炼油厂、供应......虽然油田的主要功能是生产石油,家里的男人从事的都是油田上的工作,日常物资主要由地方运进来。但在物质困难的年岁,来自外面的供给极度匮乏,于是便产生了“家属工”这一工种。家属工组织起来去种地,经营纺织厂、小卖店,办起了学校、医院,慢慢就真像一个自给自足的城镇了。


在家属大院里,天南地北的人操着各自家乡的语言,孩子们从小就受到了语言的训练。直到现在,我的妈妈仍然对语言保持了高度敏感,每每听到新闻中播放领导人讲话,她总能在第一时间准确判断出他是哪里的人,还能模仿的惟妙惟肖。这种能力让一种方言也不会说的我羡慕不已。


同语言一样丰富多彩的是食物。食物是那些从小当兵背井离乡的人有关家乡记忆的唯一寄托,往往要靠从老家带出来的媳妇实现。西北的凉皮,新疆的肉串,江南的酱鸭,东北的酸菜…在那些离开油田的人眼中,城市里饭店做的各地美食都没有油田的小吃口味正宗。每年过年回家,油田的凉皮永远是我们饭桌上不可或缺的菜品。


油田大院里精彩的故事也多。天南地北的人性格、观念差异都大,人口又缺乏流动性,故而每一个家庭的故事都是独特而连续的。


过年回家和爸妈在家属区散步时,最有趣的便是遇上他们觉得眼熟的人。两个人要绞尽脑汁想出这个人是谁,画出这个人的关系网络,等到双方彼此认出,便开始了一番热闹的寒暄,“您母亲还好吧”“您姐姐还好吧”“哎呀这是你家闺女还是这么白白胖胖”……家里人逐一问个遍。告别之后,再听爸妈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起这个人完整的家庭故事,将童年的印象与现实中的人叠合在一起。


今年回家他们谈起了家属大院里的老魏头。老魏头年轻时的时候曾经是国民党的电台台长。后来到了油田一直看大门,并不怎么合群。唯一一点就是喜欢逗小孩子,妈妈小时候每次遇到他,他隔着老远就会扯着嗓子,用独特的音调喊“马——兰——哪”,让她觉得格外尴尬。她说,那音调今天她仍然记得清楚,直到现在走在家属大院中,她还会下意识地担心老魏头扯着嗓子叫她。回到家中向亲戚打听老魏头的现状,才知道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油田的记忆在褪色,油田本身也在衰落。油田的生命与石油紧密相连,因油而生,因油而亡。


六十年代,华北油田的发现第一个确立了“古潜山”、“新生古储”等找油的新概念。1975年7月,任四井获得高产油流,宣告华北油田诞生。不到一年时间就建成年产1000万吨的生产规模,实现了当年勘探、当年建设、当年开发、当年收回国家投资的“四个当年”,创造了中国石油开发史上前所未有的高速度。当年原油产量跃居全国第三位,一时间人们心气极高,打出了口号“争做油老二”,从外面大量招工进入油田。


但是找油的人们并没有预测到,潜山油藏产量高,递减也快。1979年的全年生产原油1733万吨是历史最高点,随后便逐年下降。1987年起开始大幅下降,2004年为历史最低点,只有432万吨。随后通过新技术的引入以及精细化勘探产量有所回升,但始终不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油不多了,但是当年盲目扩张招工来的人还在。90年代有大批工人被迫下岗失业。油田渐渐显露出衰落之貌。后来几番重组,华北石油管理局被撤销,市场化趋势越来越明显。油田大院再不是当年封闭的家属大院。


2006年,南大站30年的土地租用合约到期,土地被任丘地方收回。油建一公司二大队的老住户们再次被迫集体搬迁。但是这一次,不再有新的油田等待着他们去开发,青年时代来到这里的第一代油田人,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何处为家?对油田人来说,只有此心安处是吾乡。


只是家乡的印记还是在不经意间会体现出来。我的妈妈对我的爷爷李士泽吃鱼的场景印象最深,小而多刺的鲫鱼被他放进嘴里,嘴里动一动,干干净净的鱼骨头就被吐了出来,一丝鱼肉也不剩。


整整齐齐的鱼骨头排列在桌上。那是幼年家里贫穷,依靠废黄河中的鱼虾生存的经历,一直留到今天的标记。


后记


小的时候对油田的印象只是大港油田上的磕头机,但当时大港油田已经是开发的很完善了。高三前在新疆路过克拉玛依油田。我在那里领会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熟悉的磕头机和钻塔旁边,我尝试想象在大庆的黑土地上,在大港的盐碱地上,在任丘的庄稼地旁,我的爷爷和姥爷从井架旁起身时,眼底的苍凉与心中的希望。


虽然我一直对家族史心存好奇,但是沟通是难以逾越的障碍。爷爷耳朵背,江苏口音我又无法识辨。过年回家,我和爷爷之间的对话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今年为了完成这份“作业”,不得不让我的爸爸在中间当翻译。


我平时唤他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可当我用他们自己的名字,讲述他们的故事时,我才意识到,作为亲人的称呼让我长时间忽略了他们作为个体的独立的价值。他们也走过我的年纪,在我的年纪里有着独一无二的人生故事。


除了亲人,“家”本身也是一个让我思索的命题。每年过年都要回到爷爷奶奶居住的华北油田,别人会认为那是我的老家,可是家人眼里老家永远只是江苏的滨海县。我生长在天津,上了大学只能说自己是天津人,但事实上天津城边上的生长经历,让我不会说天津话,也丝毫没有继承哏都的幽默感。


我向来感慨“歌于斯,哭于斯”的乡土情怀,却从未对任何一座城市产生过家乡的归属感。这大约就是我和油田生活的交集,从不安土重迁。一次又一次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但也意味着永远向上向前。

(文中图片来自记者)


微信编辑|李雨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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