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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经典,超越时代——访中国工程院院士 建筑师魏敦山

千芳度传媒 2018-10-07 14:48:16


魏敦山院士


穿过上海现代建筑设计集团高挑华美的金色大堂,尚未到办公楼入口,远远发现戴着眼镜、身着黑色羽绒服的魏院士已等在那里准备帮我们刷卡进入。握手,问候,魏院士的谦和敦厚举手投足中自来。落座,他让助理给每人买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奶茶,捧在手里满是暖暖的温情。从老一辈“宁波帮”背井离乡四海为家创业谋生入题,我们与“宁波帮”二代的魏敦山院士开启了一场其60余年建筑人生的回眸之旅。

 

“宁波帮”二代的建筑启蒙

 

“宁波帮”意为祖籍在宁波但奋斗在国外或国内的各行各业优秀人士,他们响应并积极投身中国的改革开放,“宁波帮”三字便是邓小平同志赠给宁波的“冠冕”,代代宁波人以此为荣。1984年他在听取宁波情况汇报时说的那句话,“把全世界的‘宁波帮’都动员起来建设宁波”,有如祖国母亲的呼唤将四面八方的宁波人凝聚在一起。

 

早在1981年,世界船王包玉刚先生把一张1000万美元的支票亲手交到邓公手里,拟在北京建一座以其父亲名字命名的“兆龙饭店”,成为“宁波帮”支持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笔外资;再之前的1978年,曹光彪先生在珠海注册成立中国改革开放第一家外资企业……在国内,以路甬祥为代表的百余位宁波籍院士更是与时代同命运共呼吸,为中华民族的现代化建设贡献了他们的智慧与心力。


魏敦山便是“宁波帮”二代,是这种精神的传承者。其父20世纪初从宁波慈溪农村到上海,在吉祥寺和尚那里打杂,稍年长四处打工,直至自己开店营商,艰辛积累下一份富足的家产,使魏敦山得以进入上海最好的小学、中学、大学,以所学报国。


魏敦山在家排行老三,有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四个弟弟,一大家子的生活平常,他说“多亏宁波姆妈(妈妈)勤俭操持”。父亲疼爱大儿子,特别请粗懂文墨的和尚朋友起名,叫“魏敦山”,意为“敦厚如山”。在童年的记忆里,他时常跟随父亲去寺院,寺院里有间专门的画室,每有文人墨客在那里舞文弄墨,他就静静站在一边看得痴迷。这是他最早的艺术启蒙。


徐汇中学与圣约翰大学对他的成长有着重要的影响,形成了他日后为人处世严谨治学的态度。徐汇中学的校园里有“崇恩”、“尚学”、“重德”、“砺行”四座漂亮的教学楼,激励学生“以感恩之心,勤奋苦学,厚德载物,砥砺前行”。少年魏敦山每日往来其间,建筑文化之美也在他心里潜移默化留下烙印。

 

他爱好乒乓球、足球、游泳、绘画、京剧,虽为业余,但也称得上半个行家。十余年后,当他成为一名建筑师,这些潜意识里的体育与艺术特质润物细无声般融会在其独特的建筑设计创意中。而促使他选择这一专业的,是读徐汇中学时的一次经历。


他有一要好的校友,其姐夫黄毓麟因设计同济大学“文远楼”而名闻遐迩。一日两人相约到建筑师姐夫家串门,挂满室内的一幅幅线条优美的西洋建筑画把魏敦山震住了,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建筑设计,但他决心要像同学的姐夫一样,成为一名建筑师。43年后,魏敦山梦想成真,他设计的上海体育馆、上海游泳馆与黄毓麟1918年设计的“文远楼”同时作为中国建国以来优秀建筑载入英国出版的《世界建筑史》——受启迪者与启迪者以各自的时代经典向世界展示中国建筑文化的魅力。

 

回忆大一时光,他显得自豪,兴奋的,且滔滔不绝。“那时学校里的教授都是建筑方面的老先生,都有美国留学的背景,都属于当年出去留学的爱国青年,像钱学森啊,梁思成啊,我们院里最早的老院长都是这一辈的人。曾经的国家副主席荣毅仁,南开创始人张伯苓,外交家颜惠庆、施肇基、顾维钧、王正廷,作家林语堂,出版家邹韬芬,建筑师贝聿铭等,都是圣约翰毕业的,也出了好几个院士,陈中伟就是。”

 

“解放初期的大学建筑系与当下的教学方式方法相似么?”

“我读同济大学时正值‘三反五反’,没有什么社会实践。毕业设计也就一个班跟着老师到苏州南京转一圈,看看园林、漏窗,再画下来。也做过工厂设计,但现代化建筑都没有。现在的大学生很幸运,一毕业就有大项目可做,他们赶上了好时代。”

 

魏敦山轻声叙述着他那“蛮简单”的人生,快乐的童年,快乐的青少年,在他的人生里读书是件快乐的事。近年教育部倡导“院士回母校”,每次应邀去徐汇中学作报告,他总会把“开心学习,开心生活,开心工作,实现理想,报效国家”作为对年轻学子的寄语与祝福。“培养良好的兴趣爱好,并向未来职业延伸,你的工作将会是快乐的,创造性的。”魏敦山将自己真实的成长经历与成功经验悉心传授给年轻的校友们,更有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

 

创新是设计的灵魂

 

魏敦山的建筑设计生涯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1955年大学毕业至1978年,这是计划经济时期,人属于单位,单位属于国家,国家的项目也就理所当然分配到相应区域的国企,魏敦山有机会参与上海各大建设项目,其中有学校、医院、体育设施等公共建筑,“功能”与“美观”领那个时代先风。

 

改革开放初期转向设计中国驻外使馆和援外项目,如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馆、中国驻贝宁大使馆、埃及开罗国际会议中心、毛里塔尼亚国际会议中心和越南国家体育场,基本是两三年一个国外项目。

 

在魏敦山设计的一百多座建筑里,上海体育馆、上海游泳馆、上海体育场及埃及开罗国际会议中心代表了他不同时期的创新与水准。前两项作为中国优秀建筑被1988年英国出版的《世界建筑史》收录,后两项则是享誉国内外,获奖最多。


上海游泳馆内景

上海体育馆

 

魏敦山爱设计大跨度大空间的建筑,且有着罕见天赋,每设计必创新,似乎只有在这些庞然大物中他的灵感才得以光芒四射。他的建筑观是:以人为本,高度满足功能需求;以环境为本,使建筑生根于特定空间;以“综合、创新”为本,力求建筑艺术与先进的建筑科技完美结合;以时代为本,创造未来。四条原则贯穿他半个多世纪的建筑师生涯。

 

1986年建造的埃及开罗国际会议中心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过时。”在一连说了几个“还是”之后,他没有用“经典”二字,而是选择了朴素的“不过时”。这符合他谦逊的个性。

 

该项目由外交部委托设计,国家高度重视,工程开工时,时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出席奠基,竣工时杨尚昆剪彩。两个国家主席出席同一个项目在中国外交上并不多见。

 

设计时魏敦山对项目进行多方案比较,充分考虑到建筑所处环境,注意吸收埃及的人文传统及当地伊斯兰建筑形式等特点,建筑风格应体现其独有的地域文化,建筑平面多个大中小会议厅、宴会厅、展览厅等设计成方形圆形八角形等单体有机排列构成建筑群体,与当地建成的无名英雄纪念碑形成一个对位的关系,高度协调周边建筑环境。 

 

外形上,他根据埃及伊斯兰文化的特征,以圆形尖拱环廊为主;色彩上,白色墙面与大面积茶色玻璃形成强烈对比,地域文化浓郁,格调时尚。

 

“为这个工程,上海挑选了20多位工程师到施工现场,上海建工去了200多个工人,建了三年。里面有一个100米的长廊,作为展厅,用了白色和棕色两种大理石,我们设计好,请工匠雕刻出来,现在看上去仍不落伍。”在开罗,他工作生活在工地,第一次尝到了一天之内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气候——白天热到钢结构滚烫可烤焦鸡蛋,夜间则冷风阵阵,温度反差极大。

 

项目建成后,魏敦山被埃及总统授予一级军事勋章作为嘉奖;获上海市优秀设计一等奖和科技进步一等奖、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海外工程科技进步一等奖和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科技进步二等奖。


开罗国际会议中心

 

另一个经典项目是上海体育场,至今仍堪称国际一流多功能体育场。这座可容纳8万人的大型体育场为199710月在上海举行的全国第八届运动会而特别建造,建筑面积10万平方米,三层看台内设110间包厢,气势恢宏。当年上海市体育局毫无悬念地将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魏敦山,请他出任上海体育场工程总建筑师。

 

那年他65岁,缺乏如此大规模的体育场设计经验,他奔走国内外观摩体育场,借他山之石以攻玉;同时寻找搜罗同济大学保存的有关国际上体育场设计的珍贵资料潜心研究,最终他定出自己的设计方案:马鞍形构图,外环圆形,内环椭圆形,西高东低,解决看台日晒的问题;上大下小的倒圆锥体结构,解决了基地面积不足2万平方米的劣势,向空中借面积3万平方米,建筑造型看上去富于动感与冲击力。技术上,由双根悬臂挑梁支撑、最长挑梁长大7.5米的马鞍形空间屋盖,创当时世界纪录。在街灯笼罩的夜幕中,上海体育场景观十分壮丽。

 

魏敦山这样概括他的功能设计创意:“作为一项跨世纪的大型体育建筑,必须全面考虑三大功能的协调。首先是竞赛功能,不仅作为田径、足球比赛所需设施必须符合国际标准,同时必须为运动员、裁判员、官员、记者提供工作和休息的各种便利;第二是为观众提供最佳视觉效果;第三是发挥体育场自身的‘造血’功能,解决平时场馆利用和经营的问题。”

 

从设计到施工竣工,四年时间里魏敦山用心神拥抱了这座令天使歌唱的建筑。他没有上下班,没有节假日,以设计室与工地为家。后期施工阶段,为掌握施工进度,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他每天必到七月流火烈日当空的工地,转一圈半小时,汗水淋漓,湿透衣衫。

 

不负众望。1991年魏敦山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证书,1994年建设部授予中国工程设计大师称号,200012月荣获首届梁思成建筑奖,2001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面对赞誉,他谦虚地表示:“我只是一名建筑师,我愿意一辈子做方案,做设计,做工程,在有生之年不断创造新的建筑精品。”

 

此刻,在这位优秀建筑师一米五长的小办公桌上正摆放着一本20多页厚的某城市文化体育设施规划方案,该市领导请魏敦山为他们把脉,为他们创意。因为他们信任这位建筑师的经验,信任他追求完美与创新的毕生动力。


上海体育场

 

君子仁风自强不息

 

2008年北京奥运会后,上海也想建类似水立方的游泳池,计划浦东浦西各建一个,但浦西已无地可建,于是有关部门打算拆除上海游泳馆——曾经上海市的地标建筑,1988年入选《世界建筑史》的中国优秀建筑——原拆原建。得此消息魏敦山十分伤感,那是他30多岁时的成名作,获得过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被国际奥委会原主席萨马兰奇称为“世界一流的游泳馆”。这座建筑就像他的大儿子,倾注了他的梦想他的守候。

 

无论出于个人情感还是建筑的绿色环保,魏敦山决定做点什么。他做了一个改造方案,经费1亿元人民币;并说明,如果重建需要5亿元人民币。他将方案递交到上海市体育局,体育局领导认为方案节能环保,同时又确保功能,欣然采纳,改造工程已于前几年完成。此举为上海保住了一个半个世纪前的优秀建筑。

 

谦和,甚至谦卑,稳重,是魏敦山在业界的为人口碑。对领导,对客户,对同事,对工人,他都客客气气。至今他已做了60年建筑设计,辗转国内外,没时间顾家。同是同济建筑系毕业的妻子赵伟华既无奈也理解,魏敦山就是不愿找组织麻烦。妻子想从济南调到上海,魏敦山一句“组织上会安排的”,两人南北鹊桥往来17年;后来孩子到了上海,没户口没口粮,两人共享一人食供;周末加班孩子没人带,就带孩子到工地,困了睡在传达室,17年里又当爹又当妈,更是敬业专业的建筑师。

 

最艰难的一次是在北京洽谈援外设计项目,关键时刻等着要出图纸,魏敦山却因胃出血住院了。情急之下,他住院期间把病房当成工作室,又是画草图又是做方案,医生劝也劝不住。一周后出院,治疗出图两不误。

  

魏敦山常常告诫自己所带的博士研究生及集团的青年建筑师:要耐得住寂寞,要沉得住气。他也以此来安慰自己精心设计的方案流标的失落。

  

2006年尼日利亚国家体育场招标,魏敦山信心满满做了一个月方案去竞标。不日,尼日利亚副总理打来电话说魏敦山中标了,但同时对方又要求中国带资施工,做到快完工再结账,垫资额度2亿多。事情就此卡住。一起竞标的一家德国设计公司得到信息,找了家同意垫资施工的韩国承包商,结果德国设计公司中标了。这里,建筑设计不光是建筑设计,还附上了其他要素。魏敦山只能认输,一个月心血付诸流水。

 

 相比之下,2005年郑州新区行政中心设计招投标更让他郁闷。当时新区领导找了魏敦山等三个院士做设计,地块长方形,规则对称,党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套班子正好分布东南西北,魏敦山的方形方案在新区政府的竞标中名列前茅,虽是第一次做办公楼项目,新区政府很满意。方形、直角总是让人产生理性回应,也是政府部门及办公楼通常采用的形式。方案递交到郑州市里,市领导认为另一个不对称的设计更活波一些。魏敦山的方案流标了。

  

得知结果,他枯坐良久后给一学生打了个电话,晚上去上海大舞台看戏。看戏是他的爱好,两人看得入迷,回家路上一路聊戏,到了家门口对学生说了一句:“建筑师要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气。”这一夜没有败走麦城,只有仁风轻拂。

北仑体艺中心

鄞州文化艺术中心

魏敦山在现场指导  


“宁波姆妈”的离世是魏敦山心里永远的痛。母亲病重住院时他正远在尼日利亚做中国大使馆的施工图,由于通讯落后,没有手机座机,这封家信好几个月才达到尼日利亚的工地,等他急切赶回上海,母亲已病危,不日过世。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忠孝不能两全,算是为国尽忠吧!”

 

《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在那没有计算机辅助绘图设备、没有快捷的交通、没有畅达的通讯的年代,魏敦山手绘过多少方案,多少图纸,走过多少里程,已难以计数,惟一座座或古旧或翻新或崭新矗立的经典建筑如同一部部鲜活的历史在海内外为他代言,以永恒的建筑语言向我们向还未出生的后人们述说人类曾经的文明。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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